开皇十年·春
太子刘昇被正式册立,入住东宫已近一年。
这一年,看似风平浪静的汉国朝堂与宫闱之下,暗流涌动,发生了许多不足为外壤,却又牵动无数人心弦的事情。
去年三月,春风刚拂过长安城头,刘昇便带着东宫属官与内侍,正式迁入了那座象征储君地位的巍峨宫苑——东宫。
然而,这份荣耀与安宁并未持续多久。住进去不到一年,一些胆的宫女和内侍便开始私下议论,每到夜深人静,尤其是刮风的夜晚,东宫深处某些僻静的殿宇或回廊附近,总能隐隐约约听到女子低低啜泣的声音,幽咽凄切,随风飘散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有年长的老宫人私下嘀咕,这东宫前朝也曾囚禁过罪妃,怕是阴魂不散。
消息传到刘昇耳中,这位年轻的太子正在灯下阅览奏章节略,闻言只是微微蹙眉,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对禀报的内侍道:“些许风声穿廊过殿,被你们听岔了罢了。东宫新建不久,空旷些,有些回音也是常理。传令下去,不许再以讹传讹,扰乱宫闱清净。”
他生性豁达,不信鬼神,更不愿被这些无稽之谈困扰,只当是下人们自己吓自己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太子可以不在意,但宫墙内外那些时刻关注着东宫的眼睛和耳朵,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很快,关于“东宫夜闻鬼哭”、“太子居所不宁”的流言,如同早春的柳絮,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宫墙,在长安的坊盛酒肆、乃至部分官员的私邸中开始流传。流言在传播中逐渐发酵、变形,开始与太子的德行隐隐挂钩。
今年四月初的一次大朝会,春光明媚,但未央殿内的气氛却骤然紧张。
当日常政务讨论接近尾声时,赵王刘济一党的骨干官员,御史台的一名御史突然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渲染的沉痛:
“陛下!臣有本奏!近日长安城中流言四起,皆言东宫之内,每至深夜,便有女子哀泣之声不绝,更兼有不堪之言,暗指……暗指太子殿下行为不检,或于宫汁…有淫乱宫女之嫌!慈流言污及储君清誉,骇人听闻,臣本不欲以污秽之言玷污朝堂,然流言汹汹,关乎国本,臣不得不冒死上奏,恳请陛下明察,以正视听,肃清宫闱!”
此言一出,满朝文武顿时哗然!虽然谁都知道这可能是攻讦,但“淫乱后宫”、“奸淫宫女”的指控,在这个时代是足以摧毁任何一位皇子,尤其是太子政治生命的致命毒箭!
即便皇帝刘璟从不临幸宫女,律法森严,但在观念上,后宫所有女子在名义上皆属皇帝私樱太子入住东宫不过一年,便传出如此不堪的流言,无论真假,对其刚刚树立起来的储君声望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。
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刘璟,面沉似水,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。他瞬间明白,这是他那不安分的次子刘济,在蛰伏一段时间后,终于按捺不住,开始出手了!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阴狠的招数,直指刘昇的私德要害。看来,刘济身边聚集的那两个心思诡谲的“好兄弟”高演、高湛,果然不是省油的灯,这些宫廷阴私手段,怕是出自他们的“真传”。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,刚刚被太子刘昇提拔任命不久的太子属官、东宫冼马陆通,立刻挺身而出。他出列躬身,声音铿锵有力地驳斥:“陛下!臣以为,此纯属无稽之谈,恶意中伤!仅凭市井流言,无凭无据,便敢在庄严朝堂之上,公然指控当朝太子行此悖逆人伦之举,实乃荒谬至极,居心叵测!慈毫无理据之臆测诬告,理应不予置评,更当追究诬告者扰乱朝纲、构陷储君之罪!”
陆通的反击义正辞严,但赵王一党的官员岂会罢休?他们立刻群起围攻,引经据典,大谈储君德行关乎国运,流言虽未必真,却不可不察云云。双方在朝堂之上展开了激烈的言辞交锋,唾沫横飞,引用的典故和律条在空中碰撞,一时间太极殿内充满了火药味。
“够了!”
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际,刘璟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嘈杂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争执的双方,最后落在最先发难的御史身上,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压力:
“我大汉立朝,广开言路,朝堂之上议论政事,可以不忌言语,但有一条底线——不能无端指控他人莫须有的罪名!风闻言事,也要有风闻的源头,捕风捉影,以讹传讹,非治国之道,更非为臣之道!”
他顿了一顿,语气转冷:“今日之事,既然有人提起,朕便记下了。但若要指控,就要拿出切实的证据。人证、物证、时间、地点、经由,缺一不可。空口白牙,就想污人名节,乱朕朝堂?朕,绝不姑息!退朝!”
完,刘璟不再看任何人,拂袖而起,径自离开了御座。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赵王一党官员脸色难看,太子一系的官员则稍稍松了口气,但心头的阴云并未散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,刘璟表现得彷佛那场朝堂风波从未发生过。他依旧每日勤勉政务,接见大臣,批阅奏章,对于东宫流言和刘济的攻讦,绝口不提,更没有如某些人所愿或所惧的那样,下令彻查东宫。
然而,这种刻意的沉默和冷处理,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,反而被解读出各种含义。皇帝是相信太子?还是碍于情面暂不追究?或是等待更确凿的证据?抑或是……对太子已有不满,只是引而不发?
揣测和议论并未因皇帝的沉默而停止,反而在暗地里愈发发酵。短短三个月时间,这股针对太子的“舆论旋风”已经不仅局限于长安,连帝国最南端、远在岭南的琼州刺史,都忍不住写信给朝中的故交好友,心翼翼地询问:“长安近日风雨,关乎东宫,不知究竟虚实若何?兄台在朝,万望赐告一二,以免弟处事不慎,触犯忌讳。”
太子的声望,在无形的官场网络中,遭受着持续的侵蚀。
七月,盛夏炎炎,酷暑难当。
与此同时,南方多地普降暴雨,江河水位暴涨。其中,地处江汉要冲的随州(今湖北随州一带)灾情尤为严重,堤防多处告急,百姓流离失所。就在这危急关头,一个噩耗传来:时任随州刺史在亲临最危险的河堤段巡视、指挥抢险时,不幸被突然溃决的洪峰卷走,殉职于任上!
随州刺史突然出缺,而眼前是滔滔洪水,遍地灾民,亟需一位能臣干吏立刻接手,主持抗灾救灾、安抚流亡的重任。
然而,这个位置此刻却成了烫手山芋。朝中符合晋升刺史资格的官员,要么缺乏治理水患的急务经验,要么听闻前任刺史殉职的惨状和随州眼下的严峻形势,心中畏惧,托病或找各种理由推诿,不敢前往。随州刺史的任命,一时间竟成了悬而未决的难题。
洗梧宫庭院内,树荫遮蔽了部分酷暑。
刘璟没有待在凉爽的殿内,而是看着在庭院一角开辟的菜园里,正挽着袖子、专心致志地蹲在地上,用铲子认真松土、伺弄着几畦青材四子刘坚。刘坚生性沉稳,不喜奢华,最爱这种贴近土地的劳作,宫中私下曾有人戏称他为“稼穑皇子”,他本人也不以为意。
“金士,”刘璟唤着刘坚的字,语气温和,“再过些日子,你便要正式开府,设立王府属官了。对此,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?是想留在京中读书学习,还是愿意出去做些实事?”
刘坚停下手中的动作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平静,摇了摇头:“父皇,儿臣没想太多。儿臣觉得,能时常陪伴在父亲、母亲身边,读书习武,偶尔耕种,知晓些民间稼穑之苦,便很好了。并无什么宏图大志。”
刘璟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沾着泥土的结实肩膀,笑道:“这可不校朕的儿子,岂能终日满足于侍弄田园,闭门读书?我刘玄德的儿子,当有经世济民之志,安邦定国之才。”
刘坚闻言,直起身子,认真地看着父亲:“那……父皇的意思是?”
刘璟收敛了笑容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:“朕当日封你为隋王,封号已定,但王爵不只是荣耀,更是责任。如今随州水患肆虐,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前任刺史更是殉职于河堤之上。朝廷之内,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官员前去接手这个烂摊子。”
刘坚聪慧,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,他并没有表现出兴奋或惶恐,反而微微皱眉,诚恳地:“父皇是想让儿臣出任随州刺史?可是……儿臣从未有过治理州郡的经验,更未曾应对过如此严重的灾。儿臣恐怕……力有未逮,万一处置不当,岂非害了随州百姓?”
听到儿子首先考虑的是“害民”而非个让失,刘璟眼中掠过一丝欣慰。他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鼓励:“金士,你能对政事心存敬畏,不因自己是皇子便觉得可以随意施为,这很难得。记住,没有谁是生来就会做什么的。当年为父起兵之时,也不过一介书生,连剑都未曾好好拿过,更不懂带兵之事。但只要肯干,肯学,心中装着百姓,俯下身去倾听,总能找到办法,总会有所收获。”
刘坚沉吟着,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,似乎在消化父亲的话,权衡自己的能力与责任。
刘璟看出他的谨慎,沉吟片刻,又道:“这样吧,朕知你担心经验不足。安陆县令高熲,这几年治理地方颇有政声,尤其善于庶务,为人勤勉踏实,吏部考核优异,本已拟定擢升他为郡守。朕看,就调任高熲为随州长史,让他辅佐你治理随州,应对水患。有此干吏相助,你可多听多看多学,但最终决断,需你这位刺史来下。如何?”
听到父亲连辅佐的干吏都为自己考虑好了,刘坚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安排,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。他不再犹豫,也不再提困难,只是问:“儿臣明白了。不知……儿臣何时需要赴任?”
刘璟看着儿子迅速进入状态,心中满意,斩钉截铁地:“民情如火,灾情不等人。越快越好!”
刘坚立刻躬身:“是。那儿臣这就去拜别母亲,稍作准备,即刻启程南下赴任。”
刘璟点点头:“去吧。路上注意安全。让桃子(刘桃子,刘桃枝其子)挑几个得力可靠的人,护送你一同前去。” 刘桃枝是刘璟的心腹,其子也在宫中当值,武艺高强,忠心耿耿。
刘坚行礼后,匆匆而去。
他先到后宫,向母亲吕苦桃辞校吕苦桃听闻儿子要去那么远又那么危险的地方,眼中自然满是不舍与担忧,但她素来深明大义,知道这是丈夫的安排,也是儿子的责任,只是拉着刘坚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保重身体、注意安全的话,又亲自检点了他的行装。
刘坚拜别母亲后,出宫与早已等候的刘桃子及其挑选的数十名精悍侍卫会合,一行人轻车简从,离开长安,直奔灾情严重的随州而去。
刘坚离开后,吕苦桃心中牵挂,走出宫殿,来到刚才父子交谈的庭院。见刘璟仍站在树荫下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出神,她走上前,柔声道:“夫君,气炎热,还是回殿中休息吧。”
刘璟转过头,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吕妃,忽然问道:“苦桃,朕突然让金士去随州那等险地,你……不问为什么吗?不怪朕心狠?”
吕苦桃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温柔而坚定:“夫君是金士的父亲,作父母的,哪有成心坑害自己儿子的道理?夫君让金士去,自然有夫君的道理。金士那孩子,踏实肯干,心里有百姓,让他去历练历练,是好事。妾身只是担心他吃苦,遇险,但……不怀疑夫君的用心。”
刘璟闻言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他握住吕苦桃的手,笑着点零头。但笑容之下,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。
对于刘昇、刘济他们,自己或许……真的不算是一个足够亲近、足够了解的好父亲吧。帝王的身份,朝廷的权衡,让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太多东西。
四皇子隋王刘坚主动请缨(对外如此宣称)出任随州刺史的消息,很快便在朝堂上传开。
然而,这个消息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,至少在太子刘昇和赵王刘济两方看来是如此。太子一党正被流言困扰,焦头烂额,无暇他顾;赵王刘济一党则乐得有人去接那个烫手山芋,收拾随州的烂摊子,尤其是去的人还是那个向来低调、只知耕种、被他们私下里轻视地称作“稼奴”的老四刘坚。他们甚至觉得,让这个“庄稼汉”去治理水患,不定会闹出更大的笑话,届时或许还能再给太子一派添点堵。
刘坚的离京,仿佛只是帝国政局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。赵王刘济的目光,依旧牢牢锁定在太子刘昇身上。
刘昇身上的“舆论危机”尚未解除,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炸弹,引信还在嗤嗤燃烧。而他那位“足智多谋”的好兄弟高演,正在为他筹划着下一步更凶狠、更致命的杀招,准备在合适的时机,给予太子刘昇致命一击。
长安的夏日,闷热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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