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,但愿...”
加藤嘉明长叹一声,只得率队跟进。
海峡内,景象陡然不同。
两侧崖壁逼仄,最窄处仅三百余步,湍急的退潮水流推着船只不由自主地加速。
风声、水声在峡中回荡轰鸣,令人心悸。
加藤嘉明在中军旗舰上,眉头紧锁。
他比胁坂安治谨慎,不断观察两侧地形,只见北侧是连绵的峭壁,间或有林木茂密的溪谷河口;
南侧靠近岛屿,礁石参差,岛零星。
主航道在中间深水区,但水下黑影憧憧,显然暗礁不少。
“传令,各船紧跟前方,注意水下,保持间距!”
加藤嘉明下达了最稳妥的命令。
在他看来,只要队形不乱,纵有埋伏,己方兵力占优,亦可一战。
申时初,倭军藤堂高虎部最后一艘船驶入鸣梁海峡。
大错,就此筑成!
申时正,“靖海”号及其率领的饵舰队,已退至海峡中段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。此处名曰“老龙口”,宽约一里,是李舜臣预设的核心战场。
周镇海得到陈牧首肯后,立于船首,勐地挥下手中令旗,嘶声怒吼:“全军听令——落半帆!右满舵!列横阵!炮窗全开!”
原本“狼狈逃窜”的饵舰队,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,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娴熟动作,迅速完成了转向、减速、集结。
四艘皇家福船当先横亘于航道中央,侧舷炮窗黑洞洞张开;十艘登莱苍山船如狼牙般突前两翼;十二艘朝鲜板屋船与挟船则护住后方及侧翼。
几乎在明军变阵的同时,海峡北侧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峭壁之下,林木掩映的“葫芦湾”内,贺常勐地拔出腰间战刀,向前虚噼:“升帆!起锚!目标——倭寇纵队中段!全队突击!”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低沉的号角声在湾内回荡。
三十二艘登莱战舰如同睡醒的巨鲸,鼓满风帆,借着最后一股有力的退潮水流,从那条被山体和树木完全遮蔽的狭窄水道中蜂拥而出!
他们出现的位置,恰好位于日军加藤嘉明中军偏后部的侧上方!
“北面!北面有明军!”
“是登莱水师的旗号!他们从哪里出来的?!”
日军中后队顿时一片哗然与混乱,从他们的视角看去,这支庞大的舰队简直像是从悬崖里凭空变出来的!
加藤嘉明骇然回头,只见明军战舰已迅速调整,船身侧舷对准了自己拉长的纵队。
“不好!是伏兵!快,前队加速,后队转向迎战!”
更令人日军胆寒的袭击来自他们船队的“体内”。
“砰砰砰!”
数声并不算猛烈、却异常清脆的炮响,从日军舰队中间位置的几处礁石区边缘响起。
硝烟散去,三艘形如巨龟、覆着铁甲的怪船,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,狠狠撞进了日军纵队的软肋!
是李舜臣的龟船!
“咚!”一声闷响,龟船坚固的撞角深深嵌入敌船舷侧。
随后,龟船侧舷炮窗打开,数门旋转佛郎机在几乎零距离喷出火舌,将那安宅船的上层建筑扫得一片狼藉。
紧随龟船之后,数十艘朝鲜板屋船、猛船如同水鬼般窜出,他们不追求整齐队形,而是三五成群,如同狼群,径直扑向附近因北侧伏兵出现而陷入慌乱、彼此拥挤的倭军船只。
火箭、火罐、拍杆、钩拒……所有近战武器在最短距离内发起了最凶悍的攻击。
“朝鲜水师!是李舜臣!”
“有礁石!触礁了,心水下!”
而就在北侧伏兵出现的几乎同一刻,海峡南侧,几座岛之间的阴影里,黄有为率领的五艘皇家大舰如同移动的堡垒,沉稳地驶出,并未完全堵死前方的航道,却在南侧占据了一道斜斜的射击阵位,八艘蜈蚣快船如众星拱月,护卫在侧。
黄有为冷静下令:“距离八百步,敌舰安宅船,瞄准!”。
皇家水师炮手训练有素的优势此刻尽显,重炮缓缓调整着射角。
“放!”
“轰!轰!轰!轰!轰!轰!”
一连串的炮弹如雨点般从而降,狠狠砸在倭寇船只之上,一时之间火光冲,碎木乱飞。
陈牧站在高高的船楼之上,透过千里镜扫过整个战局。
北侧登莱舰队正以侧舷火炮,对拥挤的日军中后队进行一轮又一轮的齐射,炮弹落入敌群,激起无数破碎的帆影和惨叫;
南侧皇家大舰的重炮开始轰鸣,沉重的弹丸专门找日军后队中体型最大的安宅船点名。
而海峡中央,李舜臣的部队已将日军整齐的纵队彻底搅乱,分割成了数段。
“所谓埋伏,并非隐身。”
陈牧对宋文,也像是对自己道:“而是让敌之眼,只见其欲见之‘败军’;让敌之心,深信其‘乘胜追击’之判断。
待其全军入此绝地,心神俱在眼前之利时,我之真正杀招,方从其死角、盲区、乃至脚下水底,一齐迸发。此乃尽用地利时之极也。”
“如今,倭寇前有我军列阵阻路,北有贺常侧击拦腰,南有黄有为重炮威慑,中有李舜臣穿插割裂……其纵有百五十艘船,在这峡中,亦成瓮中之鳖,徒有数量,难展兵力”
“胜负已定矣。”
话音落下,陈牧施施然下了船楼,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。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,倭寇前队的胁坂安治,此刻正陷入进退维谷,此生未有的绝境。
他面前是严阵以待、炮口森然的明军诱饵舰队本阵,冲锋通道被完全封锁;
回头望去,中后队已陷入一片火海与混战,惨叫声与爆炸声不绝于耳;
侧翼南北,皆有明军主力舰队虎视眈眈。
“大人!中队遇伏!加藤大人请援!”
“大人!南面有明国巨舰开炮!”
“大人!北面……”
“大人!中军被朝鲜饶龟船缠住了!”
“大人!……”
坏消息接踵而至,胁坂安治脸色惨白,他到现在终于明白,自己追的不是功勋,而是一个精心布置、将他连同整个水师主力都诱入绝境的死亡陷阱。
“打旗语,向后传令!后队变前队,突围!突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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